白盲

作者:LifeAI 辅助创作

白 盲

窗外的天空像是一块被反复搓洗直到褪色的灰抹布,沉甸甸地压在教学楼的脊梁上。

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,我听见了声音。

不是那种轻盈的、甚至带着点诗意的沙沙声,而是一声沉闷的、类似于骨骼在厚棉被下折断的脆响。只有我听见了。周围的人还在埋头,笔尖在试卷上划过的声音汇聚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蚕食桑叶的噪音——沙沙,沙沙,沙沙。他们在吃纸。他们在吞噬那些白色的纤维和黑色的墨迹。

我抬起头,脖颈发出老旧机械转动时的咔咔声。那片雪,白得刺眼,像是一个微小的死点,贴在脏兮兮的玻璃窗外侧。它在看我。

“不要看。”

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。是谁?不知道。也许是坐在我前面的那个背影。那个穿着宽大校服、总是驼着背、散发着一股陈旧柑橘皮味的人。但我前面现在没有人。那张桌子是空的。桌面上刻满了咒语般的公式和无聊的涂鸦,右上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凹陷,那是被谁用圆规的针脚一点一点凿出来的。

雪下大了。

仅仅是几次呼吸的间隙,那种灰色的天空就被撕裂了,无数白色的碎片倾泻而下。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怪异起来,不是变暗,而是变成了一种惨白的、没有温度的亮度。这种光线穿透了我的视网膜,直接照进我的脑浆里,把所有的思维都漂白了。

讲台上的那个人还在说话。嘴唇一张一合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口腔内壁和发黄的牙齿。但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他的声音被拉长了,变得像是在深水中播放的录音带,咕噜咕噜,带着气泡破裂的声响。他在讲某种几何结构?还是在宣读某种判决?

“……注意……那个点……下沉……”
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我的手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,可以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,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皮下蜿蜒。我很冷。这种冷不是来自空气,而是来自骨髓。像是有一根冰针插进了脊椎,正在慢慢地往上推,经过腰椎,经过胸椎,马上就要刺进延髓。

那个空座位。

我的视线无法从那个空座位上移开。它是这个教室里的一个黑洞。周围所有的光线、所有的声音、甚至连空气里漂浮的粉笔灰尘,都被那个空座位吸进去了。

我想起来了。初雪。

去年也是这个时候,也是初雪。也是这间教室。也是这堂课。

但我记不起那个座位上坐的是谁。是一个“他”?还是一个“她”?我拼命地在大脑的沟回里挖掘,指甲抠进灰白色的记忆皮层,抠出血来,但挖出来的只有一片空白。像窗外的雪一样白。

那种恐惧感就像一条湿冷的软体动物,顺着我的裤腿爬上来,缠绕在我的小腿上,黏糊糊的。我为什么要恐惧?只是下雪了而已。只是一个空座位而已。学校里总会有空座位的。有人生病,有人转学,有人……

消失。

那个词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。消失。

窗外的雪花越来越大,它们不再是雪花,而是一团团白色的棉絮,甚至像是一张张模糊的人脸,贴在玻璃上,挤压着,变形着,争先恐后地想要看进来。

我要离开这里。

我猛地站起来。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极其尖锐的嘶鸣,像是指甲划过黑板,像是女人的尖叫。

全班同学都停下了笔。

四十五个人。四十五张脸。同时转过来,看着我。

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只有一片平滑的、苍白的肉色。就像……还没捏好的面团。

或者是,还没堆好的雪人。

走廊比教室更冷。

这里的冷是一种物理实体。它像是一层透明的胶质,充满了整个空间。我必须用力推挤,才能在走廊里移动。每迈出一步,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,仿佛我是在深海海底行走。

头顶的白炽灯管在滋滋作响,频率很不稳定,忽明忽暗。每一次闪烁,走廊的长度似乎就会发生变化。一会儿它只有几米长,尽头就是那是阴森的楼梯口;一会儿它又被无限拉伸,变成了几公里长的隧道,两边的教室门变成了整齐排列的墓碑。

我听到了脚步声。

不是我的。我的脚上穿着软底的室内鞋,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这个脚步声很重,很硬,像是皮鞋,又像是某种蹄子。

咯、咯、咯。

声音来自我的身后。但我不敢回头。直觉告诉我,只要我回头,某种平衡就会被打破,某种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东西就会扑上来,咬断我的喉管。

我只能加快脚步。但我越快,那个声音也越快。它在模仿我。它在嘲笑我。

我要去哪里?

厕所?办公室?还是天台?

潜意识里,我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。或者是寻找某个人。那个在空座位上的人。

“你去哪儿了?”我对着空荡荡的走廊问道。声音出口就变成了白色的雾气,瞬间凝结成冰晶,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回声。

回声在说:“……雪……埋……”

我路过了一面巨大的仪容镜。学校规定每个学生进出都要整理仪容。那面镜子立在楼梯转角,边缘有些发黑氧化了。

我不想看镜子。但我控制不住。

我转过头,看向镜面。

镜子里没有人。

只有漫天的飞雪。镜子里面竟然在下雪。镜框像是一扇窗户,通向一个完全由雪构成的世界。而在那个雪白的世界中央,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。它背对着我,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
它是谁?

我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。镜面像水一样泛起涟漪。

镜子里的那个影子突然停止了颤抖。它缓缓地,极其僵硬地,开始转过身来。

不。不能看。

我猛地收回手,转身冲向楼梯。

楼梯是螺旋向下的,像是一个巨大的海螺壳的内部。但我跑了很久,转了很多圈,抬头看楼层标识,依然是“三楼”。

我在原地打转。

这就是“鬼打墙”吗?还是我的大脑皮层出现了故障,陷入了死循环?

楼梯间的窗户开着。雪花飘进来,积在台阶上。那些雪花落在地上并没有融化,而是像霉菌一样迅速生长,覆盖了灰色的台阶,覆盖了扶手。

我踩在雪上,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这声音让我感到恶心。因为它听起来太像是咀嚼声了。

突然,我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
在两层楼梯之间的平台上,在角落的阴影里,有一抹红色。

那是红色,在这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里,鲜艳得刺眼,鲜艳得像是刚刚流出来的动脉血。

我慢慢走过去。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敲鼓,咚,咚,咚。

那是一条围巾。红色的毛线围巾。织得很粗糙,针脚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还漏了针。它被遗弃在角落里,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,像是一具被掩埋了一半的小动物尸体。

我认识这条围巾。

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了一条缝隙。

那是“那个名字不能被提起的人”的围巾。去年冬天,在初雪的那天,我见过它缠在那个人的脖子上。那个人总是缩着脖子,脸冻得通红,睫毛上挂着白霜,笑着对我说:“好冷啊。”

“好冷啊。”

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。不是回忆,是真的有人在说话。

我猛地抬起头。

在上一层的栏杆处,趴着一个人。

他——或者她——穿着校服,只有半个身子探出来,手里抓着一团雪,正低头看着我。他的脸是模糊的,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墨画,五官错位,只有那张嘴特别清晰,咧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
“你也来找东西吗?”那张嘴问道。

我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球,发不出声音。

“你也忘了把它埋在哪儿了吗?”那东西继续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。

它松开手。那团雪落下来。

但在半空中,那团雪变成了一只眼球。一只巨大的、充血的眼球,拖着长长的视神经,啪嗒一声,掉在我的脚边。

眼球转动了一下,瞳孔死死地盯着我。

我尖叫起来。

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逃离楼梯间的。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我已经站在了旧实验楼的走廊里。

这里是学校的禁区。平时大门是锁着的,只有那些想要抽烟的坏学生,或者想要寻找刺激的情侣才会偷偷溜进来。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门锁是开着的吗?还是我穿墙而过了?

这里更冷。这里的冷带着一股福尔马林和生锈铁器的味道。

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,上面只有我的一串脚印。单行的脚印。只有进来的,没有出去的。

两边的教室门都紧闭着,门上的观察窗被涂成了黑色,或者是里面太黑了,根本看不清。

我听到了滴水声。
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
在这个冻结的世界里,居然还有液态的水?

我顺着声音走去。声音是从生物实验室传出来的。

门虚掩着。

我推开门。生锈的合页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
实验室里光线昏暗,只有窗外的雪光映照进来。无数的标本瓶排列在架子上,在那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。那些浸泡在淡黄色液体里的死物——青蛙、蛇、兔子胚胎——仿佛都活过来了,它们贴在玻璃壁上,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我这个闯入者。

滴水声来自水槽。

我走到水槽边。水龙头没有关紧,正在往下滴水。

但那不是水。

那是红色的液体。粘稠的,暗红色的。

滴答。一滴红色的液体落下来,砸在白色的陶瓷水槽底,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。

水槽的下水口被堵住了。里面积满了这种红色的液体。而在液体的中央,漂浮着一只白色的折纸船。

我认得那只纸船。是用试卷折的。

“我们来比赛吧,看谁的船能在水沟里漂得更远。”

记忆再次攻击了我。

那是谁说的?

那是下雪天,操场边的排水沟。雪融化成了黑色的脏水。我们蹲在沟边,把试卷折成的船放进去。那个人笑着,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推船。那个人的手冻得通红,上面有冻疮。

“如果我的船沉了,我就消失。”那个人开玩笑地说。

然后那只船真的沉了。被一块石头卡住了,被黑色的水吞没了。

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我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,眼神变得很奇怪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求救。

“是你把它弄沉的。”

一个声音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响起。

我猛地转身。

在实验室的角落里,站着一具人体骨架模型。那是教学用的,塑料做的,有些关节已经松脱了,用铁丝绑着。

但此刻,那具骨架上披着那条红色的围巾。

它的下颌骨在动。咔哒,咔哒。

“是你。”骨架说,“你嫉妒我。你嫉妒我的成绩。你嫉妒老师喜欢我。你嫉妒我能看见雪的颜色。”

“不,我没有。”我后退,撞到了身后的实验桌。玻璃仪器哗啦啦地碎了一地。

“你有。”骨架向前迈了一步。它的脚骨踩在玻璃碎片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“初雪的那天,在天台上。你想起来了吗?”

天台。

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混乱的大脑。

所有的碎片开始归位。

去年的初雪。天台。

铁丝网上的破洞。

风很大。雪很大。

两个人。

争吵。推搡。

失重感。

不是我失重。是那个人失重。

那个人向后倒去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解脱,以及一种深深的、恶毒的嘲讽。

那个人在坠落的时候,嘴型在说:“你也逃不掉。”

我冲出了实验室。我疯狂地奔跑。

学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。走廊在扭曲,墙壁在呼吸。那些贴在墙上的名人名言画像,眼睛都在转动,都在盯着我。爱因斯坦在冷笑,鲁迅在皱眉,居里夫人流下了血泪。

我要去天台。我要去结束这一切。

或者是,去确认这一切。

我不知道我爬了多少层楼。我的肺像是要炸裂了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刀片。我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,完全是机械地在运动。

终于,我看到了一扇铁门。

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但锁已经断了,挂在锁扣上。

我撞开门。

寒风夹杂着暴雪,像是一记重拳,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。

天台上一片白茫茫。世界在这里结束了。除了白,什么都没有。

雪积得非常深,没过了我的膝盖。我艰难地跋涉着,向边缘走去。

那个铁丝网。那个破洞。

它还在那里。像是一张缺失了牙齿的嘴,对着虚空咆哮。

我走到边缘,双手抓住冰冷的铁丝网。铁锈刺痛了我的手掌。

我往下看。

下面是操场。被大雪覆盖的操场。

在操场的中央,有一块地方没有雪。

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
就像是警察在案发现场画的白线,只不过这里是反过来的。周围是白的,只有那个轮廓是黑色的沥青地面。

那个人形轮廓扭曲着,四肢摊开,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娃娃。

在那个人形轮廓的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
那是谁?

那个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,撑着一把黑色的伞。他(她)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的人形轮廓,一动不动。

那个撑伞的人……那个身形……

那个身形看起来那么熟悉。

那个身形就是我自己。

我感到一阵眩晕。世界开始旋转。

我在天台上看着下面。

下面那个“我”在看着地上死去的痕迹。

那么,我是谁?

如果不看下面那个“我”,那天台上的我是谁?

如果不看天台上的我,那死在地上的又是谁?

记忆开始错乱重组。

也许,掉下去的不是那个人。

也许,那天在天台上,只有一个人。

我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手掌上没有冻疮,但是有一道长长的疤痕。那是被铁丝网划破的吗?

不,那是割腕留下的。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?还是刚刚发生的?

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像是有虫子在脑子里钻。

我想起来了。

根本就没有“那个人”。

那个考第一名的、那个总是穿着宽大校服的、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、那个我嫉妒的、那个我渴望成为的人。

那是我幻想出来的完美的自己。

或者是,那是我曾经拥有的、尚未崩坏的人格。

在去年初雪的那一天,我杀死了他。

或者是,他抛弃了我。

他从这里跳下去了。带着我的希望,带着我的骄傲,带着我的未来,从这里跳下去了,摔成了一滩烂泥。

留在这个躯壳里的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、平庸的、充满了恐惧和嫉妒的幽灵。

这就是为什么没人跟我说话。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座位是空的。

因为那个座位是我的。而我已经“不在”那里了。

我只是一个游荡在校园里的、不肯承认自己已经精神死亡的孤魂野鬼。

雪越下越大了。

天台上的风声变成了哭声。那是成千上万个学生的哭声,是分数的哭声,是排名的哭声,是青春期那些无法言说的压抑和痛苦的哭声。

“下来吧。”

下面那个撑伞的“我”抬起头,对我喊道。

但我看不清他的脸。伞遮住了他的脸。

“下来吧。雪会掩埋一切的。”

“只要被雪埋住,就不会痛了。就不会冷了。就不用考试了。就不用面对那些失望的眼神了。”

我松开了抓着铁丝网的手。

身体前倾。
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不再是恐惧,而是一种回归母体的安宁。

白色的世界在向我扑来。

或者说,我在拥抱这个白色的世界。

坠落的过程中,时间被无限拉长。

我看见了每一片雪花的形状。它们都是完美的六边形,像是一个个微小的牢笼。

我看见了教室的窗户。那个空座位上,似乎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转过头,对着窗外的我微笑。那是我自己。那是那个还没坏掉的我自己。

我看见了那个红色的围巾,在风中飘扬,像是一条连接生与死的脐带。

砰。

没有疼痛。

只有一片黑暗。

然后,是无尽的白。

我睁开眼睛。

我在教室里。

手里握着笔。面前是一张试卷。

周围是沙沙的写字声。

窗外,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。

我抬起头,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
那个空座位就在我前面。

我不记得那是谁的座位了。

但我知道,我必须盯着它。

因为如果我不盯着它,我也许就会消失。

或者,我已经消失了?

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:“……注意……那个点……”

我低下头,看着试卷。

试卷上没有题。

试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个字:

救我。

救我。救我。救我。救我。

我想尖叫,但我的嘴被封住了。
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没有嘴。

我的脸上只有平滑的皮肤。

我转过头,看向旁边的玻璃窗。

玻璃上映出我的脸。

那不是我的脸。

那是一个雪人的脸。

两个黑色的煤球作为眼睛,正在流下黑色的眼泪。

我听到了。

那个脚步声。

咯、咯、咯。

从走廊里传来。

越来越近。

它停在了教室门口。

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。

我知道那是谁。

那是去年的我。

他来找替死鬼了。

雪,还在下。

它会一直下,直到填满这个世界所有的缝隙,直到把所有的尖叫都冻结在琥珀般的冰层里。

永远,永远,不会停。

很冷。

不仅是身体,连思维都被冻住了。

我感觉我在融化。我的手指变成了水,滴在课桌上。我的腿变成了雪水,流了一地。

我就要变成这所学校的一部分了。

我会变成墙上的一块斑驳的霉菌。我会变成黑板上一道擦不掉的划痕。我会变成那个永远修不好的滴水的水龙头。

你会看见我吗?

当你走过走廊,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时,那就是我穿过了你的身体。

当你独自在晚自习的教室里,听到身后有呼吸声时,那就是我在看你的试卷。

当你在初雪的日子里,仰望灰色的天空时,那就是我在对你哭泣。

不要回头。

千万不要回头。

因为我就在你身后。

贴着你的耳朵。

轻轻地说:

“下雪了。”

作者:Life |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